来自 汽车专题 2019-05-30 19:49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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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理解世界那样理解冯尼古特

  在一本书中,冯尼古特引用了作家雷纳塔·阿德勒的话——作家即厌恶写作的人。这是一句有趣的话,也像是一种预言,正如好多作家都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写作一样,他们将爱施展于写作之中,而不是施展于厘清写作的目的。当事情想得过于明白,目的说得过于漂亮,行动便缺少了能量,这对写作来说恐怕是一种糟糕的体验。委于理性的困滞而思绪通达,却失去了触碰偶然珍趣的机遇,反而无法在写作的垦荒中施展耐心。

  为此,我常常猜测冯尼古特当年的“封笔”,便是对写作之爱的一种逆向宣告,他说:“我不会再写另一本书了,千真万确,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厌倦也许不止是针对写作,它针对的是写作之于作家所代表的一切。说出此番话语的冯尼古特,如果不是一名抑郁症患者,那么就活脱脱类似于一个即将圆寂的老僧,下一秒似乎就要念叨完毕,神情泰然自若地升空,化为文学天空中闪耀的星辰了。

  当然,这也只是我一厢情愿地猜测而已。世事总是难料的,就在冯尼古特宣布退出江湖的九年之后,一本《没有国家的人》让冯尼古特这个名字再次搅动了彼时的文坛,是老冯破戒违背自己的宣言了吗?严格来说,本书也不算是老冯的绝笔之作,其实是一部以回忆和时事为主轴的随笔集,由老冯的朋友、“七故事”出版社的创始人丹尼尔·西蒙编辑而成,其中大部分为之前发表在美国《当代》杂志上的文章。

  若单看《没有国家的人》目录,有点像一本幽默段子集锦,“你知道笨蛋是指什么吗?”“你知道人道主义是什么样的人吗?”诸如此类幽默逗趣的文章标题,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找找答案,但实际上话题却是分量十足的,美国政治,人道主义,科技,战争,写作,哪个话题不够严肃?只不过这些话题遇到了冯尼古特,就算是再严肃的事也得重新洗牌,看看这些文字比脱口秀还过瘾,冯尼古特似乎在告诉我们,别绷着脸,他说“幽默是一种远离残酷生活,从而保护自己的方法。”是啊,好的幽默从来都是肩负严肃的使命的,它是攻防兼备的批判,是深沉的绝望和忧郁的安慰剂,同时也是把玩恐惧最勇敢的姿态。如果它只让人粗浅一笑,那这种幽默绝对不会属于冯尼古特。

  《没有国家的人》的封面装帧和内文同样有趣,除了冯尼古特自己画的那些小画外,还加入了作家手写体的蓝色插页,其间常出现的“*”形手写符号,据说还有典故。冯尼古特曾宣称:“我把我的肛门放进了签名里。”想必这是他有意为之来增强自我调侃的喜剧效果的,有时他还称之为“宇宙的屁眼”,仿佛文字来自于体内阴暗处,否定自己也兼顾着否定宇宙,悲观到没事就自黑的冯尼古特即便到了晚年,对世间最本质的绝望和逗趣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但这种绝望与布考斯基式的绝望又不同,布考斯基如同游溺于绝望之水中的鱼,而冯尼古特更像一只终会回归到水中的青蛙,他跳来跳去,大声嚷嚷,但又憨态可掬,时不时还会做出几个天马行空的滑稽动作,对着水中和水外的一切指责一番。

  这样的冯尼古特怎会轻易被人遗忘。《没有国家的人》初上市时销量极好,据说在美国第一轮就卖掉了40万册。作为已在“黑色幽默”名头上稳坐如泰斗的老冯,在美国的文学青年当中自然颇具口碑,但吊诡且讽刺的是,卖得好反而可能会被严肃人士另眼相待,甚至被学术分子拒之门外,总有人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畅销与流俗混为一谈,或者如老冯自己所说,他因为早年受过科学技术教育,把科学思维带入到文学里,反而遭到一些批评家排挤,他们认为他是科幻的,但冯尼古特只是运用科幻素材来思索和阐发人性与社会,并非为科幻而科幻。

  然而冯尼古特在中国却较为小众,造成这种情况,我粗略地想是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创作背景,在冯尼古特的作品中,“二战”是其一直以来创作的灵感源泉和批判的靶子,战争本身就是人类导演和演出的最具黑色幽默效果的荒诞剧,在《茫茫黑夜》《五号屠宰场》等作品中,或者在《没有国家的人》这样的随笔集中,战争也总是回避不了这样一个角色——冯尼古特的灵感与梦魇相互缠绕的深渊。正如每场战争都将催生出大量的反思者一样,它更会藉由这些人缔造出庞大繁杂的作品,而冯尼古特便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让我们来看看冯尼古特经历了什么。1944年,作为军人的冯尼古特来到欧洲战场,没多久就被德国人抓获进了德雷斯顿战俘营。作为德国后裔的冯尼古特认为自己能来到德雷斯顿是幸运的,因为这座城市处于不显要的战略位置,因此他觉得自己可以轻松地等待战争结束。但让他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从1945年2月13日起,盟军对德雷斯顿进行了连续轰炸。德雷斯顿从此变成了战火荒原,死亡人数难以估计。作为战俘冯尼古特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碰巧与各种食品肉类被关在某个屠宰场地下室的冷库里。之后战俘们奉命去收尸,收尸队伍行走于德雷斯顿的人间地狱里,冯尼古特便身处其中。

  这些经历对冯尼古特来说是既幸运又不幸的,正是这些激起了作家强烈地反思。也许在那个年代,经历过战争本身并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这对于没有经历过战争的读者来说,这样的主题会在当事者与故事发生的时空之间悬置一道门槛,想要跨过去,进入到情节里,就不能不对其背景有所了解。从这一点来看,冯尼古特的作品急需更多严肃的眼睛和头脑,以及不会故步自封的耐心,尽管他会用调侃的口吻说自己具备的只是一种粗鄙的才能。

  其次,冯尼古特被一些国内知识分子推崇,还因为他总是采用一些片段式的文体,即使是在较长的篇幅里,比如《闹剧,或者不再寂寞》中,片段与片段之间有时也会衔接得不明显,后现代般的书写方式,通常读起来会感到思绪过于飞扬,跳跃感十足,不知是否是要与沉重的回忆相制衡,才能顺利地以一种缓解内在紧张的方式来诠释癫狂的幻想。疯疯癫癫的叙事带来的阅读感受不是奔跑的猎豹,也不是缓行的乌龟,而是身形敏捷的土拨鼠在精心挖掘的土洞矩阵中任性妄为地从某个洞里探出脑袋,对着读者做出鬼脸。这需要同样机敏和能够欣赏这种巧思的读者。

  如果冯尼古特不当作家,那么去做一个脱口秀表演者也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如果他碰巧生在中国,那么他可能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单口相声表演艺术家。想象一下,穿着大褂的冯尼古特,站在舞台上,诙谐地自言自语或者跟观众互动,时不时地插科打诨,抖个包袱,卖个关子,讲出几个悲天悯人的段子,这画面似乎也并不违和。

  冯尼古特看似信手拈来的讽刺,有如一种没有笑声的玩笑,落于笔端其实并不容易,用最轻松的方式表达沉重从来都是技术活,那需要反复修改和斟酌。正如喜剧电影看起来让人觉得轻松好笑,实际却是需要严密的构思和够强的天赋,才能在轻与重之间拉开耐人寻味的空间,它需要作者对待每一次考验都要以全力以赴的姿态,但又要懂得恰到好处地适可而止。

  在《闹剧,或者不再寂寞》中,老冯虚构了一个荒诞不经的“自传”,他称此为“闹剧”,仅从题目来看就渗透了作者调侃般的阐释,如报幕员宣布喜剧开演,但却从一开始便倾注作者对生命本身的权衡,生命看似闹剧,唯有摆脱寂寞才能抵达闹剧的对立面,但是真的可以抵达吗?那个用残存的全部乐观想象力和创造力构建的脆弱乌托邦,将会返照甚至刺痛现实。那些细碎且充满启示的人物和情节,将是对自我与他者囚困于生活的另一种解读。

  想必从一开始冯尼古特就陷入了怀疑,然后是绝望,于是,一个荒诞的世界以此为养分生长和预言,在这个世界中老冯以自己和姐姐的变体为主人公,一对畸形天才姐弟的狂想和实验,不断地讲述精神上的人类相食,孤独,爱的缺失与死亡等等。这样的悲观和绝望,只有被体验和反思才能懂得触底反弹的意义——真心诚意地和命运较劲,既显得可爱,又看起来可笑。

  这样的“闹剧”,或者说是“情景化的荒诞诗句,瞎胡闹的喜剧电影,”,倾注了冯尼古特对人类本身的关注和对世界生态的忧虑。但冯尼古特也并非总是悲观的,他需要拐个弯,也许要拐很多个弯,才能折回属于他的眉头紧锁的乐观中,那乐观与悲观本就混淆,必须指向无限,才能令作家保有深思。

  《上帝保佑你,死亡医生》便是冯尼古特以死亡颂赞生命的一部小书,他在其中虚构了自己的21次濒死体验,采访“那个世界”的人物并以此追问我们为谁而活,为何而活。我想起纳博科夫所说:“对于一个天才作家来说,所谓真实生活是不存在的:他必须创造一个真实以及它的必然后果。”“写作的艺术首先应将这个世界视为潜在的小说来观察,不然这门艺术就成了无所作为的行当。”冯尼古特正是通过这样的写作,一点一点搭建起属于他的异形同质的世界,并与此世形成互文的关系,理解了这一点,便能破过梦呓的镜像,也就不难领略冯尼古特作品的美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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